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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 | 央视记者眼中的印度:支付宝、“金砖”与贫民窟

印度支付宝

中国与印度都是人多,这一点共性让我们彼此之间感到非常亲近。中国发展了几十年,在很多方面已经领先于印度,这个时候心理上产生优越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正确的事情是尽己所能帮助印度发展。

一方面,大国就是要担起相应的义务;另一方面,差距就是商机,可以让中国的企业利用这个机会去发展。

在这个问题上,马云的支付宝看得很透彻,早早在印度布局了。

孟买街头的突突车,也就是中国人熟悉的电动三轮,外观喷涂上统一的黑黄两色,没有门,里面就是司机后面一排两个人的座位。便宜便捷,招手即来随时下车,让它们成为孟买市民离不开的交通工具。

每笔车费都是有零有整,碰上没零钱找不开钱的时候,要么少给少交,要么就再拉着乘客满世界找小店铺去换零钱。一笔不算什么,但是一天一个月下来司机收入要少不少。麻烦,还有损失,是个长久存在的问题,但是没办法解决。

时机的巧合,让这种状况改变的机会到来了。

印度有一家很大的企业Paytm,公司的创建者是生于1978年的夏尔马,他被印度最大的财经媒体《经济时报》评选为“印度40岁以下最炙手可热的商业领袖”,他的Paytm已经跃居世界第四大移动支付平台。

夏尔马出生在印度北方邦小城一个普通家庭,1997年还在念大学时就成立了网站indiasite.net,运营两年后以100万美元出售,获得人生第一桶金。

2005年,夏尔马创办了One97 Communications,也就是Paytm的母公司,在印度市场进行内容经营、市场推广、电子商务和支付业务。Paytm先有支付工具,2010年上线,2014年才开始发展电商。Paytm从手机充值开始,逐渐覆盖水、电、燃气缴费等;2014年推出电子钱包。

与此同时,中国的阿里巴巴集团也开启了全球化进程。2015年年初,马云看准了印度市场的同时,也发现了年轻的Paytm。

Paytm的机会来了。阿里巴巴在2015年对它进行了两轮投资,合计9亿多美元,占股比例40%。Paytm用户数已经达到1.4亿,其中有超过1亿是从2016年1月与蚂蚁金服展开合作后的新增用户,Paytm市场份额达到74%,几乎是同类企业市场份额总和的3倍。

除了钱,阿里巴巴还把从技术能力到业务经验全部输出给Paytm。在蚂蚁金服的引领下,Paytm立即开始布局线下支付网络,逐步涉猎旅游和在线票务,并向线下的小卖部、街边摊、咖啡店、加油站等场景铺设,突突车也是他们发展的目标。

支付宝专门成立了技术支持小组,向Paytm派驻20多人,从产品开发、系统架构改造、运营推广、风控体系搭建、数据能力等方面帮助Paytm提升平台能力。夏尔马自己也带领团队到杭州实地去看,一次一次地去。

他不愧是个年轻人,学习能力、领悟能力超强,他说每次从新德里飞到杭州,就好像去上EMBA财经班,看到蚂蚁金服做的事情,就会看到Paytm的无限可能。如果不是去中国实地考察,没有感受过二维码支付在中国的普及,夏尔马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移动支付在印度会成为主流。

而且关键问题在于,支付宝已经用十年的探索经验告诉夏尔马,这么做可以。否则,Paytm绝不会做O2O(线下场景的开拓),也不会做二维码支付,也就走不到今天这样庞大和领先的规模。

中国人、中国企业、中国这个国家,在世界上让人尊敬,一定要这么做:用自己的实践在荒原中去开拓出一条道路,不是回过头来设置道道关卡,而是把这条路修得更直、更通、更方便后来人行走。

可能拓路的时候胼手胝足,而路开出来后来者可以开着车行进。看上去我们付出远远大于获得,但我们改革开放的几十年不也是搭乘着世界上既有的规则和铺设好的道路去追赶才有今天的吗?当初的得到,今天就应该回报。更何况印度是我们的邻居,都是穷亲戚,苦日子都一样过过,先过好起来的拉一把,更是应该的。

何况当今的互联网,很难说还有单纯付出的行为,阿里巴巴在与Paytm深度合作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推行自己的标准呢?

给突突车贴上二维码,让突突车司机下载一个APP,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手机收钱,再也不用随身准备零钱。长期困扰突突车司机的一块心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突突车司机一开始也不信任,总觉得见不到现金心里不踏实,但是确认自己的手机账户里的确收到钱以后,就开始口口相传,很快就遍地开花,突突车的挡风板玻璃上都贴着类似中国支付宝的一个蓝色二维码小标。

我在孟买尝试了一下,同行的一个印度小伙子卢汉,负责推广Paytm移动支付。司机是个中年人,穿着卡其色的制服,看我是外国人,冲我亮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皮肤很黑,这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大眼睛里的眼白都笑少了。他拉着我们在孟买街道上跑一圈就回到原地。他能说两句英文,但是我们说话彼此都听不懂,只能靠卢汉翻译。

路上卢汉问他用手机支付的人多了没有,他说从安装到现在两个月,每天大概有10%的乘客用手机付款,增长挺快的,要是都用手机支付他就简便多了,他估计这个速度会很快。

下车时卢汉用手机扫码半天也没反应,我心想这下麻烦了。没想到司机习以为常,让卢汉拨二维码下面的那行电话号码,照样能够连上付款。卢汉说这是他们为了应对孟买并不很好的网络环境设置的一个电话付款方式,是印度特色。

卢汉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马云,他是受了马云的影响才下决心从银行里辞职到Paytm公司,开始逐个店铺地推广这个移动支付,他认为支付方式对未来的改变是不可限量的,他要从现在就早早做起,没准能成为印度的马云呢。

相比突突车摩的,印度的出租车对Paytm的接受范围更广。Paytm也是打车软件优步(Uber)在印度内嵌的支付方式。

大学生比出租车司机更易于接受新鲜便利的移动支付。Paytm已经成为风靡校园生活的支付工具,在学校的咖啡馆、复印店、学生餐厅、书店等需要支付的地方都能用Paytm。学校甚至接受家长通过Paytm为学生缴纳的学费,家长还能收到一定的返现奖励。

这种普通人生活中细微的变化恰恰预示着深刻改变的开始。

印度支付宝在大城市方便人们的生活,而在偏远和贫穷的地方,则改变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

印度人口超过12亿,其中农村人口占七成,严重缺乏全国性的金融服务与金融基础设施。全国金融服务覆盖率不到一半,近一半的印度民众没有银行账户。

印度持卡人数量大概不到7亿,是人口的一半多,活跃用户只有不到2亿,全国的读卡终端设备约有120万台。印度农村每2.7万人有一家银行,在偏远地区,很多人连银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有超过1亿印度家庭没有银行账户,因此也无法享受基本的金融服务,印度农村的高利贷、买金银保值、储存现金的情况非常普遍。

2014年印度总理莫迪上台后就提出“大众金融计划”,但实行情况并不理想,同时限于传统银行为农村用户办卡性价比低、传统银行意愿和资源不足,印度农村家庭仍有大部分没有银行卡账户或持有但从未激活。

因此,Paytm钱包很可能会成为这一庞大且没有被金融服务覆盖的印度底层民众的第一个金融账户选择。

而对于广大的1200万线下商户来说,他们中只有一半店里有POS机,渗透率很低。原因是大量的小商户没法迅速规模化,印度的银行大多只愿意服务大型商场,而且小商户也无力承担刷卡费用和成本。

Paytm董事长夏尔马介绍说,2016年1—7月,Paytm的交易量增加了53倍。到2017年3月,Paytm在印度覆盖的商户是维萨(Visa)和万事达(Master Card)卡覆盖商户的两倍。

Paytm的绝大多数商户是小商户,公司希望在2020年达到5亿用户,让5亿印度人进入主流经济;将服务城市从50个扩展到200个,实现从下班到回家,中间过程都不需要现金。

而印度政府的愿景是,在未来的10—12年,把印度打造成一个无现金经济体,这意味着Paytm有巨大的发展空间。

Paytm不仅仅是一种支付方式,更聚焦小微金融服务,而这也是当今印度的机会。

当一个企业做到可以引领、辅导和帮助别国有影响力的企业,这才是不可撼动的真正意义上的跨国企业,赢得的世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孟买初体验

出发去印度孟买。

飞机即将着陆时往下看,紧邻机场外墙就是一片一片的贫民区:简易搭建的住处,各种颜色质地的屋顶。对于从天而降的初来乍到者来说,挺刺眼。和中国城市机场周边大片整齐有序的蓝顶厂房对比,反差有点儿大。

孟买是印度最大、最繁华的都市,在整个南亚地区都是最现代化的城市。分南北两部分,南部沿海,具有比较浓厚的英国殖民地色彩,从医院到法院,到孟买大学,都要比北部地区的建筑更有设计感和历史感。

2015年,孟买的城市人口已经超过2104万,和北京相当。但是孟买的面积只有600平方公里多一点儿,相当于北京的1/27。

孟买城市不大,人口密度大,城市功能又相对明确,是印度的金融、经济、娱乐等行业中心,因此这个城市的公共交通就应该相对发达。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孟买,公共交通系统主要包括:市郊铁路、公交车、出租车、三轮摩托车。其中,市郊铁路和巴士服务占孟买市内80%以上的客运量。

我们在孟买采访的几天时间,体验了铁路和三轮摩托,印象深刻。

孟买郊区铁路(Mumbai Suburban Railway)是1853年英国人在印度建的第一条铁路,也是全亚洲最古老的一条铁路。

这个铁路系统由东、中、西三条贯穿南北的轨道组成,按照人口的地理分布与商业区的位置修建,直到今天仍然是孟买公共交通中最重要的骨干系统。西部铁路在城市西部运营,中央铁路覆盖大都会区中部和东北部,海港线是一条郊区线路,沿着城市东南部,靠近船坞,并延伸到新孟买,三条路线加起来一共320多公里。

每天运行2226次,在高峰时段,人多得都溢出来。本来一列9节车厢的火车能装1700人,但实际上能塞进4500人,不少人为了能坐上这趟火车还挂在车厢外、坐在车顶上。这几条铁路每天的运量占到全印度铁路每天客运量的一半还多。

下午两点,我在西线铁路的ANDHERI站买了一张五站的火车票,花了30卢比,感受了一下孟买火车。

ANDHERI是一个枢纽大站,相当于北京的复兴门枢纽。在车站周边,聚集着大量人群,有做小买卖的,有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乘客,还有就是站在路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这样的人还不少。

摆摊的主要是卖吃的,支一口油锅,在里面炸面团;还有的守着一箩筐米糕,一份一份用一次性纸碟盛着再浇上从一个大桶里舀上来的汁。站内很拥挤,人挨人人挤人的,只能夹在人流中往前面缓缓地移动。

孟买在全世界的印象里,是跟北京、上海一样的大都市。如果用这个标准的话,ANDHERI作为孟买市中心最繁忙的交通枢纽,和我熟悉的北京“火车站售票大厅”这个概念,就相差太远了。

北京的东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修建,在几个火车站里是历史最久的,可即便过了几十年,已经迭了几代,仍然是敞亮的,关键是体面;北京西站是几个站里挨骂最多的,嫌它设计混乱、大而无当,但是,买票大厅在室内,有最基本的现代化的设施,人们更多是抱怨它不人性化的设计,而不是卫生和落后;北京南站落成使用的时候我就去采访过,纯高铁、动车车站,一切都是机场的标准。

孟买ANDHERI站售票处不是一个大厅,类似户外戏台一样抬高的一块地方,四敞大开,连着外面,也连着里面的站台。

一切设施都是最简单的,没有丝毫顶棚,水泥地面上不少坑坑洼洼,通往站台的天桥和阶梯也是水泥路面。不是说只有中国无处不用的花岗岩或者大理石那些倒映着人影的建材好,看不起水泥路面,不是,而是不管用什么,整齐干净让人觉得看上去舒服,用上去舒服就好。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简陋的,有的是用了很久很旧了,有的是时间长了脏了。远不如我熟悉的中国的情况。

当然是一样的人多拥挤,但环境实在差别太大了,排在我前面的是个高个男人,40岁左右的年纪,灰白头发,戴一副无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小格子衬衫扎在灰色长裤里,穿袜子和凉鞋,背双肩书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轮到我买票时,我告诉售票员我要下一站下车的车票。里面卖票的男人说了一堆我也听不懂,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下一站下车。他半天不给我出票,他也急我也急,都各自说各自的。后来过来一个他的同事,逐字逐句问我哪个方向,我说随便。

估计人家没卖过这种票,困惑地接过我的钱,打印了两张票给我。我这才明白过来,刚才他哇喇哇喇说的我听不懂的一定是站名,问我往哪个站的方向去。

拿到票更大的问题来了,接下去往哪走。每个国家的指示方式和体系,本国人可能一看就明白,但是对于外国人就很难,尤其对我,在自己的城市都看不明白指示,到这里更是入了迷宫。

售票大厅的指示牌很不明显,排队在我前面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过来跟我说:“我看看你的票,你去哪里?”他的长相和气质让人觉得可以信任,我递给他我的车票。他看过以后冲我微笑一下,说跟我来。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和同事刘文跟着他在人群里穿行,过一个天桥,下到站台。他回过身来对我说:“到了,你们的票就是这个方向的。”

他生怕我弄不清,又仔细地嘱咐我:“你买的30块卢比的票可以管五站地,记住了是五站地,可以不用一站就下车。”我想他一定是听见并且记住我在售票口歇斯底里说我的要求了。都弄清楚以后,我感激地说了很多声“谢谢”。要没有这么一个热心人得多麻烦。

没过几分钟列车就进站了,我们随着人流挤上了车。

车厢比中国的车厢宽了许多,窗户和门都是四敞大开,脑袋顶上的摇头扇不停地送着强风,可还是闷。关键是人多。下午两点不是上下班高峰,车厢里乌泱乌泱的。

果然,有不少人把头伸出车窗,也有年轻人手拉住把手,把身体挂在了车身外面,这跟我在画面上见到的印度火车一模一样。

我们坐火车就是来体验一下外挂火车是什么感觉的,我也得试一试。刘文大哥用手机拍摄,所以不显山露水特别方便。

我蹭到车门边,跟把门的一个印度小伙子商量一下,能不能换个位置,让我站在他那里。他有点儿不解,但还是让我站了过来。我紧紧地搂住门口的那根铁柱,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出去,风猛地朝我砸过来,先噎了一口气,本能地撤回来。

但是挂在外面的时候车厢里的潮热一下子没有了,舒畅了很多。我又一次慢慢地伸出头去,这次连带着身体也悬挂了出去。火车速度很快,一开始风吹得痛快,但很快就吹得有点儿发麻。

突然对面呼地一下开过一辆火车,我都没注意到,吓得我赶紧避进来。多危险,一不小心很容易出事啊。要不资料里面说每年孟买的三条铁路线上要死3000多人呢,不少是这么出的事故,还有人坐在火车顶上碰着各种线,还有随意穿行火车道避让不及丧命的。

孟买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热,所以他们全天候地这么坐火车。高峰时候挤车永远是一身汗。

2014年开通了把三条纵向铁路连接到一起的东西向“孟买一号线”,中国中车集团提供所有的整车。我们为孟买量身定做了车厢,加宽加大,密闭车身,里面送充足的冷风。

跟老式火车相比,又舒服又准点。而且,让普通老百姓的通勤有了尊严,总不能穿西服也要外挂火车吧。

中车公司当年是在与众多西方着名企业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夺标的,也用自己的技术能力漂漂亮亮地赢得了口碑。

莫迪政府正在提出本国历史上最宏大的城建计划:22个城市计划兴建330亿美元的地铁项目,有了这么一个良好的开始,不愁下一步接下更多的大单。

在海外,看到中国自己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摸索出的经验,能够与印度这样和我们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发展中国家共享,是自豪,但绝不是骄傲。印度经历着的,我们不久前都经历过,没理由看不起、笑话人家。

既然想成为一个有号召力、影响力的大国,就要有相应的责任感,理所应当地跟这些国家分享自己的经验。欧美发达地区的经验当历史研究可以,但是对印度当下的发展没有太多参照价值。

恰恰是中国,一个人多钱少底子薄、总折腾的国家,却用了三十几年突飞猛进,这个发展成果让印度等国家看到希望,也看到有复制经验的可能性,也会激发他们不断前行。这是应有的气度。看见中国这么做,而且让印度普通百姓受益,真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达拉维贫民窟

达拉维贫民窟是亚洲面积最大的贫民窟,大约2平方公里。虽然叫贫民窟,但是它所处的地段却是城市核心:孟买中心地带,向北6公里是机场,向南6公里就是商业中心,两条城郊铁路交叉而过。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低廉的房租,使得超过100万的人挤在这里。

我们去的那一天太阳暴晒,站在入口处的天桥上往下看,乌泱泱的棚子彼此之间你搭我个房檐、我借你个房顶上的遮盖,墨水洇了一般蔓延开去。

虽然生活设施不完善,但是有很多人想住这里。穷人总是有办法,能挤就挤,让有限的空间发挥最大的功能。十几口人,挤在20来平方米的房子里。最窄的通道不到半米宽,人得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过。

导游是个30岁上下的小伙子,个儿不高,戴一副黑边眼镜,面容和善,能看出来受过不错的教育。在没进去之前,在天桥上,他就嘱咐,贫民窟对外人开放参观没多久,你们尽量别拍照,他们会觉得被冒犯的。

能理解,谁愿意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和贫穷当成稀罕物反复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呢?

把贫民窟的生活当成一种旅游资源,是这几年才出现的,受巴西里约热内卢贫民窟旅游的启发,一个英国人创立了一家旅游公司,叫“真实之旅”,再加上电影《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在全世界的热映,越来越多的人想来这里看看。

游客不仅有外国人,也有本地人,他们更想去了解一下自己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究竟什么样。支付10美元可游览两个半小时,其中80%的利润会捐给慈善组织。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9个人进去了。刚进去是一排店铺,我只认识食品店,其他的店都开着,但不知是卖什么的。门口或站着或坐着一堆人,很有兴致地看着我们经过,就像中国人喜欢聚集起来看热闹一样。其实相对于我们观察人家,我们才是真正被观察的人。

他们态度上的老练让我的摄像同事掉以轻心了,以为他们不会拒绝拍照,于是尝试着举起手里的相机。有的看见镜头,还配合地笑笑。这个笑容仿佛给了摄像师通行证,正要拉开架势大拍的时候,突然从屋子里面冲出一个小伙子,面带怒色,挥着手里的钥匙,冲着一个摄像师就过来了,嘴里还叽里呱啦地嚷着什么。

不用翻译也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让拍。看热闹的众人赶紧把他拉住,导游回过头来说:“不是说好不拍摄吗?请你们尊重这里人的生活好吗?”

其实没有不尊重,只是摄像师的职业让他们比普通人更善于发现美好和其他意义的细节,而这里特殊的环境别处很难复制,因此他们有冲动保留这些稍纵即逝的瞬间。

达哈维贫民窟有四大主力产业:废品回收、纺织、制革、制纸。导游带我们去看了制纸。

各种回收纸制品山一样堆在本来就狭窄的通道,有不同的工序在进行粗筛、分类、加工处理。

虽然外面太阳很烈,但是房间里却很黑,勉强能靠外面的反射光照亮。每个房间里有两三个人,我们从门口路过,他们抬头朝门口望望。肤色黝黑,几乎和背景融成了一片,但是两只又大又好看的眼睛凸显出来。

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整个过程没表情,我们这些外来者跟他们没一点儿关系,眼睛里没讨厌,没喜欢,也没好奇,该怎样就怎样。

我们在通道里小心翼翼地穿行。这个地方太脏了,生活垃圾、油腻的污水、加工过程中掀起来的灰尘,气味也复杂,各种过日子和挣日子的味儿混杂在一起,就好像打开白酒瓶子冲出来的那股劲儿,瞬时间能噎一个跟头。

潮湿、闷热,每家每户没厕所,限时供应生活用水,整个贫民窟的排水系统几乎没有,再加上高密度的人口,这里的人们生存能力、忍受能力真强。我一路躲避,最后还是看错了一块砖,一脚陷进了污水里。谁知道我踩的是什么水,那也没任何办法,只能忍着继续。

不是印度政府不愿意去改造贫民窟,而是历史、现实、法律、民主的制约力量太大,投鼠忌器,动弹不得。

我们跟印度最大的不同在于两点:一个是印度宪法规定,所有印度公民都享有在领土内自由迁徙、在任何地方居住和定居的权利;另一个是印度土地私有。这两点巨大的区别,使得政府无法动迁贫民窟,不管它多难看、多让印度的官员寝食难安。

它的好在于,印度的贫民窟能给身无分文的贫民提供土地、工作、选举的权利和改变命运的机会,所有这一切都受到印度的法律保护。印度的贫民不用时时担心前脚出门后脚家就被拆了,这个给城市添了丑的贫民窟却有可能使得一些穷苦人的未来变得更美,成为他们保有尊严和希望的家园。

甘蔗没有两头甜,更何况贫民窟这样复杂的社会构造。

有些人能够从贫民窟起跳,最终跳出贫民窟,但绝大多数人的命运还是始于这里,终于这里。因此需要逐步改善这里的环境,让搬不走的人也能够体面、有尊严地活着。这就需要改变。

但给了他们居住保证、让他们安心的土地制度此时又成了最大的障碍,因为只要居住者不同意,就谁也不能动。

虽然穷得一无所有,但手里却握有一张无价的选票。低种姓选民有一种其他方面帮助不了他们的优势——纯粹的人口优势,接近一半的人口属于低种姓阶层。他们的选票力量,是印度任何党派都无法忽视的。

每逢重要竞选时,很多有身份的政治人物都到平时不会光顾的贫民窟访问,争取民心、争取选票。所谓聚沙成塔,一个人的一张选票干不了什么,但是巨大的人口数量就可以左右一个政党和一个政客的政治生命。

当生活在贫民窟的人们不想改变现状时,民主政治的政客自然不会赌上自己的前途去做改变。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达拉维贫民窟给数以百万计的穷人提供了安身之地,让他们能有一个起点,但不断增长的贫民窟人数却让印度无法发展城市建设,改变城市面貌;贫民的一人一票让他们有了讨价还价的权利和能力,但也让他们的生活长期保持现状,没法享受到发展和进步带来的变化。

再想想我们自己。我们的城中村其实本质上跟贫民窟一样,都是出身卑微的劳动者流动到城市来以后的一个落脚之地,聚集起来就是城中村。

生活设施也不完善,但想尽办法、顽强地生存着。由于我们的土地不是私有,因此是政府不是个人在决定着城中村的命运。工业化、城镇化同步进行,快速发展已经成为一种巨大的惯性,不能停、不能慢。

没有一人一票、没有土地私有化的保障,缺点是住处朝不保夕,一个个城中村瞬间消失了;但优点也不可否认,城市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旧貌换新颜,让人眼前一亮。我们国家的城市,无论大小,拿出哪一个恐怕都比孟买要强很多。

也许有人会说那都是政绩工程,但让城市更美、更干净的工程,哪怕是为了政绩,又有什么不好呢?孟买的不发展不也是政治家为了自己政绩的结果吗?

很难说哪一个不好,哪一个更好。中国的做法让我们三十多年进步神速,而印度基本上是慢慢悠悠踱着方步。

孟买作为印度最大、最发达的城市,却有200多个贫民窟散落在各处。

当然有法律的客观原因使政府没法动,但是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孟买政府和社会有足够的宽容,能大大方方地承认、面对它的存在,甚至把它作为一种资源。据说孟买还要建世界上第一个贫民窟博物馆呢。

也许因为有宗教的存在,印度人虽然有的生活在贫民窟破败不堪的环境里,有的在洗衣厂世袭洗衣,但是从眼睛和神态中能够感受到他们心里的安定,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与世无争,安从于命运。

这种心态同样在果阿峰会的会场也能感受到。会场被农村包围着,你开你的会,我过我的生活,该卖货的卖货,该拉游客的拉游客,连大门口的两只野公鸡都不放弃它们原来的领地,该散步就散步。

不会刻意美化、隐藏真实的生活状态,不会打扮起来给外人看。坦然的心态挺让人尊敬。

“刚刚好”的果阿金砖峰会

果阿邦在印度西海岸,守着阿拉伯海,称得上是印度的明珠。果阿的环境比孟买好很多。从飞机上往下看,满眼都是绿,绿中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屋顶,被大海环绕。

果阿在印度面积最小,3702平方公里,人口也少,不到200万,但是人均GDP最高,2014—2015年为5500美元,是印度国内平均值的3倍。

经济增长速度也是最快,2004—2015年GDP增速超过11%。小而精,寡而富。

果阿很像海南,主要经济支柱就是旅游业。印度洋温润的季风从10月到来年的4月吸引着大量的游客。

在孟买到果阿的飞机上,遇到一位坐轮椅的西方老人,看样子七八十岁了。飞机上聊天,知道他是德国人,连续好几年都来果阿,一住就是一冬天。像他这样的西方人有不少,而且在果阿是常住几个月。

西方人喜欢果阿也是有渊源的。

第一个到达果阿的是葡萄牙人达·伽马。

当时印度到欧洲的传统陆上香料贸易路线被奥斯曼帝国垄断,葡萄牙想另辟蹊径在印度成立一个殖民地,垄断到欧洲的海上香料贸易。1498年,达·伽马在印度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贸易航线的落脚点,就是果阿。

跟葡萄牙在印度沿岸占领的其他地方不同,他们不仅在果阿屯兵,还希望把果阿建设成为一个殖民地和海军基地。

16世纪,英国和荷兰抢走了大部分葡萄牙属地,在印度,葡萄牙只剩下果阿和其他几个沿海城市,于是果阿很快就成为最重要的海外属地,并被赋予与里斯本同样的地位特权。

葡萄牙鼓励与本地妇女通婚,在果阿定居,成为农夫、商贩或工匠。这些已婚男子很快成为特权等级,果阿也因此拥有相当数量的欧亚混血人口。直到1961年,果阿才被印政府收回。

葡萄牙人与当地人数百年的深入融合留下了丰富的人文遗产。所以,每年欧洲的冬天来临,不少欧洲旅客就来果阿度假旅游。

在中国,哪怕是支线机场,出来以后通往市区的道路都是又宽又直的高速或者高等级公路,两侧也多是栽种的整齐树木。果阿这里更原始,自然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有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有的干脆就是土路。很难讲哪个更好,各自有各自的需要吧。中国的发展速度快,需要路,各种各样的路,就好像要保持血管的通畅人才能高速运行。果阿本身就是靠旅游,似乎原生态的“慢”更加适合它。

但是,印度现在想用高速发展经济,保持年均9%的增长,道路不好怎么快?

第一天的直播是在海滩上,倒是很浪漫。白白的沙滩上,欧广联支起两顶蓝色的幔帐,很像婚庆公司搭的婚纱照置景。

可是在这么浪漫的地方直播金砖首脑峰会这样的政经话题,怎么都不像回事。而且从拍摄角度来说,我们中午十二点半有一场直播连线,正是光源最烈、光线最差的大顶光。

再加上果阿的气候闷热潮湿,经过一上午的暴晒,海滩上像刚掀开盖子的蒸笼,很不舒服。

反正不管从哪个方面去衡量,这个直播点都是最差的选择。

欧广联身经百战的老江湖怎么会找到这么个地方?他们也满是无奈,峰会新闻中心是在泰姬酒店里边,可明天就开会了今天还是不让进,说没弄完呢。

脖子上挂着能进入的记者证,就是不让进,你有什么办法?只能在会址外面想办法。

酒店外面,就是农村。这个农村是真正发展中国家的农村,田园乡村。正对着酒店的大门是一连串的小门脸,卖杂货的、按摩的、卖纪念品的,照常营业。绕着酒店靠着海边的有一排简陋破旧的民宅,木头搭的,穿着纱丽的黝黑当地妇女还会站在路边揽客。

所谓的路就是土路,车一经过就是暴土扬长。土路窄,能容一辆半车,迎面过来两辆车,就只能有一辆车退到稍微宽敞的地方,让另一辆先过去。地上全是垃圾,随手扔的塑料瓶、塑料袋、包装盒、纸、渔网,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自然环境虽然很不错,阳光、白沙滩、椰子树,但是人文环境不配套,总让人觉得没心思去享用。

这样的条件欧广联估计也没办法,只能把直播点设在了海滩上。

中午十二点半是跟新闻直播间连线。太阳晃得睁不开眼睛,防晒油抹得厚,满脸油花花,头发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真是挺狼狈。关键是要报道的新闻是一场会议,根本就没必要这么乱七八糟。

海滩上还是野狗的领地。估计从来没有同一时间来过这么多人,很多狗都凑到一起,它们倒是胆子大不避人,有几只干脆就坐在直播棚后面看着,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出声也不叫唤,电视画面里面就是我在说,它在看。

直播完了不到两分钟,它们开始号叫了,好像是帮派打仗,一直坐在身后看直播的那只也嗖一下就跑了去助战。

第二天,金砖领导人峰会正式开幕,新闻中心无论如何也应该启用了。

泰姬饭店就像钓鱼台国宾馆,要先进大门。大门口有一块小花坛,里面是草坪,两只公鸡悠闲地踱步,根本不怵人,能感觉到那是它们的地盘。

安检要看证,再翻包。开大铁门进入,50多米的路左转进入到另一个安检门,这是新闻中心的入口。

在印度安检都是分男女通道,女性通道的人总是要少一些,隔出一间一平方米大的棚子,挂上门帘,每一个女性进去接受安检人员检查。

比其他地方多一个程序,随身带的包要过完安检机再开包,一件一件地检查。他们的速度好慢啊。三个女检查人员围着我的包,电脑要拿,化妆包里的小物件也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十点的太阳真是烈,她们三个的脸上都是渗出来的汗珠,衣服也都被汗浸湿,但是每个人都是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她们不急,我被弄急了。五分钟了,还没完。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一急,说话的态度就变了。

我都能想象自己皱着眉头一脸烦躁,用生硬不耐烦的语气应对着每一个“这是什么”。感觉很久,终于结束了。我夹风带雨地在人家面前把包收拾好,带着怒气要进去。

人家三个反倒冲我微笑一下,说谢谢。我就觉出不合适了。刚背起包要走,旁边一名中年男人过来,看他的名牌,是主管,“谢谢,祝你有美好的一天”。黝黑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而我脸上全是愤怒。

心里挺尴尬,觉得挺丢人。人家要在那晒一天都不急,我通安检最多十分钟,瞧给我急的。急还不说,还生气,还给人家甩脸。

总算进去媒体中心了,是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推门进去,两间屋子,中间一条短短的过道。

每间250平方米左右,饭店大堂大小,一间摆着成排的椅子,让记者及时收看现场直播的公用信号,了解会议的进程,还有小点心、饮料供应;里面那间是电脑工作间和机房,大概有几十台电脑放在三四条长排桌子上,我进去的时候每台电脑前都占了人。没几分钟,眼睛就觉得刺得慌。

屋子里空调的声音很大,呼呼地往外吹凉风,但也许是因为帐篷不隔热,进去还是闷热。

卫生间在帐篷外,是可移动的简易型,男女各四个,比飞机上卫生间还小一点儿。在太阳暴晒下,进去真是受罪,完全就是烤箱。抽水用手压,像农村抽水泵。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去。

就这么巴掌块地方,就这么临时将就的设施,搁中国估计一天就能弄完,在印度却要弄得紧紧张张,开会才能使用。

一个月前我刚参加完杭州的G20峰会,媒体中心的大,电脑的多,各种设施的现代化和精致,志愿者的无处不在,把果阿峰会这里参照得惨不忍睹。

刚进去的时候拿什么地方都跟中国比,可都看完了,发现这里根本没法跟中国比,却又想到一个问题:像印度果阿这样办会又有什么不好呢?是哪里没有做到?没有满足记者们的需求吗?是让记者感到有任何不方便了吗?是没有完成媒体中心的任务吗?都没有。

只不过我们从中国来,见惯了气派和大手笔,习惯了供一定要高于求、大于求,要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感到不仅够用而且舒适,甚至是享受。忽然遇到一切刚刚够用,就会觉得不舒服。

想到2015年到纽约报道联合国成立七十周年,媒体中心大倒真是大,但也是简单到极致了,只有长条桌、电脑和公用信号,咖啡、茶水、点心都要花钱买,连一瓶矿泉水也不会免费供应。

当时心里就琢磨,不是总说美国财大气粗吗,怎么在小事上这么抠抠搜搜。

现在想想,不管是发达国家还是欠发达国家,在办会这件事上好像都挺“算计”的。美国颐指气使惯了,办国际会议恐怕也习以为常,他们只想着媒体中心的核心作用就是文字和视频信号能传出去、报道出去,其他需求自行解决。

在美国,中国人更多考虑的“好客”根本不在选项内,记者的吃喝问题自己去花钱解决,他们不会白白提供一笔经费干这些的。

细琢磨,印度这么办会的心态其实挺让人佩服的:我就是这个水平,我不会拿出与我水平不匹配的招待来取悦你们,一切都是刚刚好,够工作,也够满足最基本的吃喝需要。

我又想起门口那两只逛荡的散养大公鸡,连它们都没被赶走。还有会址外海滩边的一排排小买卖,该干什么干什么。峰会再怎么开也是马上就完,而当地人的生活是没完没了,怎么可能用别人的事打扰自己的生活?他们是这个思路。

其实我们办会,真是一片苦心。花自己的钱,不计成本;麻烦自己的居民,给一两天的会期让路;让企业停工,让四方来客呼吸新鲜的空气……我们牺牲自己的方便,给外人提供了一切便利。

这些是我们的热情好客,也是我们在世界舞台上初亮相的一种心态。随着这样的会议多了,也一定会慢慢跟其他国家一样,用普通和轻松的态度去办会。要考虑别人,也要考虑自己。

欧广联的人也都进来了,但是新闻中心的地方太有限,根本摆不开架势,所以还是要在户外。他们选的地方是在与昨天的海滩一墙之隔的饭店草坪上,几棵大椰子树底下,有阴凉,背景是远处的会徽,比昨天强太多了。

尤其是晚上五点半的那次与北京连线,夕阳的高度和强度正是最柔和、最怡人的时候,在这种光线的映衬下,我总算也有美好的形象了。十分钟的持续时间,我说完了,柔和的光线“咔嚓”一下也掉了,也算是对昨天披头散发的一个补偿。

(本文摘自《懂得》,东方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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